有兩組數字我看了很久都覺得矛盾。
第一組：中國的晶片進口比例已從 85% 降到 60%，國產率約 40%；某國產大語言模型下載量超過 30 億次；一家記憶體廠從遞件申請到掛牌上市不到半年，募了 98 億美元。
第二組：2023 到 2025 年，水泥跌 31%、房價跌 27%、牛肉跌 14%、黃瓜跌 18%；2025 年全國稅收年減 1.7%；土地出讓金從 2021 年的 8.7 兆人民幣降到 4.15 兆。
一個是全速前進，一個是全面失速。而它們是同一個國家、同一段時間。
我後來的理解是：中國其實在打兩場性質完全相反的戰爭。一場是對外的、進攻的、砸錢的；一場是對內的、防守的、擠壓的。搞懂這兩場戰各自的邏輯，很多看起來矛盾的新聞就對得起來了。
第一場戰：把整個金融體系變成產業政策工具
這一場的規模比我原本以為的大很多。
動員的不只是財政，是資本市場本身。 北京放寬監管，讓規模約 28 兆美元的股債市場成為 AI 產業政策的工具，並試圖把約 26 兆美元的家庭儲蓄導向晶片與 AI 產業。
效果直接反映在融資成本上：中國大型科技公司今年發債的平均票面利率只有約 1.9%。
這個數字要跟同期的美國對照才有感覺——那時候 Alphabet 的 30 年期債券殖利率約 6.7%，Meta 的實質利率升到 7.5%。
同樣是蓋 AI 基礎建設，一邊借錢的成本是 7%，一邊是 1.9%。
其他動作：
- 官方預估未來投入約 2 兆人民幣（約 3,000 億美元）新建全國資料中心，並要求 80% 核心技術採用本土供應鏈
- IPO 通道全面加速——記憶體、模組、封測相關企業陸續掛牌，長鑫存儲從申請到掛牌不到半年
- 一份針對 60 位企業高階主管的調查顯示，未來 12 個月將有 46% 的 AI 加速器採購預算投入國產產品，明顯高於當時的 30%
這一場戰有一隻很明顯的有形的手。 它跟純民間投資推動的泡沫，性質不太一樣——只要政府不停止撒錢，這條路就不會因為市場情緒而中斷。
國產替代的實際進度
我原本以為國產替代還在早期，實際數字比想像中快。
記憶體：
- 長鑫有三座 12 吋晶圓廠，月產能約 28 至 30 萬片，利用率已達 95% 以上，年底目標 35 萬片（對照美光約 38 萬片）
- 惠普、華碩、宏碁三大 PC 品牌已完成該廠 DRAM 認證，將在部分筆電採用
- 最能說明力量對比的一件事：蘋果為了降低下一代手機成本，要求該廠調降低功耗記憶體報價，遭到拒絕——對方堅持價格不能低於三星、SK 海力士，甚至可能略高
AI 晶片：國產晶片替代輝達的比例約在 10 至 20%。
模型：某國產開源模型下載量超過 30 億次、開源模型超過 460 個；蘋果在中國的 AI 服務也將採用中國模型，可能是第一家獲得北京批准、能在中國提供 AI 模型的外國企業。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區別：這是國產替代，不是全球替代。只要賣到中國本土的產品，即便是外資，也必須採用中國供應鏈。這跟「中國廠商去搶全球市占」是兩件事。
稀土與零組件：從產業變成武器
這一場戰的另一條戰線，是把上游原料變成籌碼。
- 鍺價格自 2025 年以來每公斤已突破 2,800 美元（2022 年時才 500 美元）
- 鎢因中國幾乎停止供應日本，價格已突破 3,000 美元（先前約 1,000）
- 稀土價格過去一年平均漲了七到八倍
- 中國宣布對無人機關鍵零組件實施出口管制
對照組是美國那一邊：宣布對進口無人機及零組件課徵 100% 關稅，重量超過 25 公斤、具特定敏感能力的適用最高稅率，一般小型商用無人機課 25%。歐盟、日本、瑞士、台灣課 15%，英國 10%。
關鍵是這條規則不只針對整機——中國零組件也照樣按比例課徵。 即便在台灣製造，只要用了中國零件一樣要課。
背景是中國品牌目前占美國商用無人機市場約 70%。
這一整段的本質是：供應鏈正在被重新定義成國安問題。 而定義權在誰手上，誰就能決定別人的成本。
第二場戰：對內的通縮
現在換另一邊。同一個國家，同一段時間。
2023 至 2025 年的跌價清單：
| 項目 | 跌幅 |
|---|---|
| 水泥 | −31% |
| 某大廠汽車均價 | −27% |
| 房價 | −27% |
| 黃瓜 | −18% |
| 馬鈴薯 | −17% |
| 某知名白酒 | −15% |
| 牛肉 | −14% |
車市是最極端的樣本：
- 某德系品牌旗艦電動車售價從 189 萬人民幣降到 159 萬；同品牌某入門純電車從 29 萬降到 22 萬，降幅約 24%
- 另一家德系品牌的新款純電車在中國售價比歐洲版便宜約四成，上半年卻只賣出 1,000 台，而同價位的本土品牌賣了 8 萬台
- 中國上半年推出約 500 款新車
總體數據也在往下：
- 7 月工業生產年增 4.5%（低於預期 4.8%）
- 7 月零售銷售年增僅 0.6%（低於預期 1.5%）
- 固定投資年減 12.8%（前月 −9.3%）
- 商品房銷售面積年減 13.5%，已連續衰退五年
- 2025 年全國稅收年減 1.7% 至 21.6 兆人民幣
- 土地出讓金從 2021 年的 8.7 兆降到 4.15 兆
最後兩個數字才是真正的問題。 稅收下滑、土地財政腰斬，代表地方政府支撐第一場戰的能力正在被侵蝕。
兩場戰其實是同一件事
我後來想通的地方是：這兩場戰不是矛盾，是因果。
當內需疲弱、房地產無法再吸收資本，資金和政策注意力就必須轉向製造業與科技。而製造業在需求不足的環境裡擴產，結果必然是內卷——大量供給追逐有限需求，價格只能往下。
於是形成一個循環：
內需不足 → 資金轉向製造 → 產能過剩 → 價格下跌 → 企業利潤壓縮 → 稅收下滑 → 內需更弱
這個模式對全球有一個副作用：它在輸出通縮。
中國用龐大市場與工程師進行資本上的殘酷篩選，把價格壓到極低。這對全球通膨有沖銷作用——你在別的地方看到的物價壓力，有一部分是被中國的低價抵銷掉的。
但最後留下來的，很可能是「世界頂級、但利潤率極低」的企業。
這是我認為最值得記住的一句話。因為它同時解釋了兩件事：為什麼中國製造越來越強，以及為什麼中國企業越來越難賺錢。
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第三戰場：內容與應用
在硬體和通縮之外，還有一條線變化得比我預期快。
- AI 短劇：全球日均觀看時長約 25 分鐘，比 2025 年增加 85%
- 某平台月度前 5,000 部短劇當中，全 AI 生成的作品從每月 4 部增加到 217 部
- 製作成本從約 20 萬美元降到不到 2 萬人民幣
- 某國產 AI 助理月活躍用戶達 3.24 億
同時，北京也在管制——禁止未成年人使用 AI 戀人類產品。
一邊全速推應用，一邊快速立規矩。 這其實跟前面兩場戰是同一個邏輯：對外要贏，對內要控。
我的觀點
我對中國最大的判斷失誤，是很長一段時間把「國產替代」和「經濟成長」當成同一件事。
它們不是。國產替代是把外國廠商的市占轉移給本土廠商，這對本土廠商是利多，對整體 GDP 的貢獻卻可能很有限——因為總需求沒有變大，只是換了人供應。而如果轉移過程中還發生激烈的價格競爭，整體產值甚至可能縮水。
這解釋了為什麼「中國科技越來越強」和「中國經濟越來越弱」可以同時是真的。
我保留的地方是：那些通縮數據的統計區間與口徑，我沒辦法完全確認。跌價清單裡有些品項（例如農產品）本來就有季節性與週期性，把它們跟房價、水泥放在同一張表上，可能會誇大整體通縮的程度。方向我相信，幅度我保留。
還有一件事我沒有答案：1.9% 的發債成本能維持多久。 它建立在政策強制導引資金的前提上，而稅收和土地財政都在下滑。這個補貼是有代價的，只是帳單還沒寄出來。
這對台灣的三個意義
一、增量市場的前提要重新確認。 「中國崛起不影響台廠，因為餅在變大」這個說法，成立於需求成長率高於新增產能成長率。中國正在做的事情，恰恰是快速拉高新增產能。
二、上游原料的風險被低估了。 鍺、鎢、稀土這類項目平常沒人關心，但它們的價格是可以被單方面決定的。
三、通縮輸出對台灣是雙面刃。 它壓低了進口成本，也壓低了台廠在紅海市場的售價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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