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要成立 AI 國家隊」這種新聞,我以前一律當作口號跳過。
直到我把美國、中國、日本、南韓、台灣這五個地方今年實際做的事情列在同一張紙上,才發現一件事:它們用同一個詞,但做的事情幾乎沒有重疊。
有的在蓋電廠,有的在改金融法規,有的在管制模型,有的在買無人機。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是每個國家都很清楚自己的瓶頸在哪裡,然後往那裡砸錢。
看懂各自的瓶頸,比記住政策名稱有用得多。
美國:瓶頸是電,所以做的是核電
美國的 AI 政策今年有一個很明顯的重心轉移:從「怎麼發展」變成「怎麼供電」。
- 川普簽署行政命令,投入 175 億美元貸款重啟大型核電建設,目標 2030 年前讓十座大型反應爐同時開工
- 同時,主要 AI 公司在推出最先進的前沿模型前,須自願提前 30 天交聯邦政府安全審查
- 另外要求 AI 資料中心不得把新增電力成本全面轉嫁到一般家庭或中小企業
最後那一條是政治訊號,不是產業政策。
背景是資料中心在美國本土正在變成貶義詞。單一 AI 機櫃的耗電量約為傳統機櫃的 4 到 5 倍,下一世代單一機櫃的耗電量預估相當於 750 戶美國家庭。蓋洛普民調顯示,71% 的美國人反對在自己的居住區新建 AI 資料中心,48% 強烈反對。
紐約州更直接暫停 50 兆瓦以上的大型資料中心新申請一年,成為全美第一個全州禁制的州,全美已有 14 個州在考慮跟進。
所以美國的國家隊在做的事情,本質上是替 AI 產業清除實體障礙——供電、民意、選票。技術本身反而不是問題。
還有一條外交戰線:美國準備向約 35 個國家發出明確訊號,未來不能同時加入美國與中國主導的 AI 合作框架。
中國:瓶頸是外部封鎖,所以做的是把金融體系整個動員
中國的做法規模最大,也最不像產業政策。
它動員的是資本市場本身: 北京放寬監管,讓規模約 28 兆美元的股債市場成為 AI 產業政策的工具,並試圖把約 26 兆美元的家庭儲蓄導向晶片與 AI 產業。
效果直接反映在數字上——中國大型科技公司今年發債的平均票面利率只有約 1.9%。同期 Alphabet 的 30 年期債券殖利率約 6.7%。
同樣蓋 AI 基礎建設,一邊借錢成本 7%,一邊 1.9%。
其他配套:
- 預估投入約 2 兆人民幣新建全國資料中心,要求 80% 核心技術採用本土供應鏈
- IPO 通道全面加速,記憶體與模組廠陸續掛牌
- 對無人機關鍵零組件實施出口管制,並在稀土上大幅收緊供應
中國的瓶頸是被封鎖,所以它的國家隊做的是「自己造一套」加上「讓對方也痛」。
日本:瓶頸是錢在銀行不在市場,所以做的是改金融法規
日本的路徑最特別,因為它幾乎不談晶片。
- 檢討並鬆綁銀行與證券子公司之間的防火牆規定
- 目標把家庭金融資產中股票、基金、債券的比例從 23% 提升到 40%
- 預估 2040 年前投入約 370 兆日圓建置 AI 資料中心
- 另一個目標:2040 年前拿下全球 AI 機器人約 30% 的市場
日本的瓶頸不是技術,是錢的所在位置。 家庭資產長年壓在存款,資本市場動不起來。所以它的國家隊第一件事是改制度,讓錢先流出來。
還有一個很少被提到的事實:日本內容產業的海外銷售額已高於半導體出口額。 幾個經典 IP 的年度規模都在數百億日圓等級。
這其實暗示了日本的另一條路——不跟人比算力,比 IP 與應用。
南韓:瓶頸是產業過度集中,所以做的是扶新創
南韓的動作跟其他四個都不一樣:它把錢投向早期,而不是次級市場。
- 成立國家未來基金,投入年輕世代、成長產業、區域發展與人才培育四大方向,以新創為主
- 拍板六項科技重點:AI、AI 晶片、國防 AI、小型核能、AI 港口、AI 機器人
為什麼是這個方向? 因為南韓的問題不是沒有大公司,是只有大公司。
三星與 SK 海力士兩家合計占韓股權重接近六成。這個集中度在多頭時是優勢,在單一產業回檔時就是系統性風險——2026 年韓股最大跌幅 39%,超過 2008 年金融海嘯,主因就是這兩檔的波動。
所以南韓的國家隊在做的是分散,不是加碼。
台灣:瓶頸是電和非紅供應鏈,所以做的是限電和無人機
台灣同時在做兩件事,而且都很具體。
第一件:用電大戶條款 2.0
- 要求一定容量以上的企業必須在期限內設置自有發電設備與儲能系統
- 預估約 400 家大型企業受影響
- 未依規定將處 15 至 75 萬元並連續處罰
這一條的性質跟美國那邊很像——電力已經是台灣 AI 產業的實體天花板。
第二件:無人機
- 經濟部無人機統籌計畫 80 億預算全數過關,另有 634 億待審
- 行政院投入約 600 億
- 後續有 2,000 億國防自主無人機採購,以及 21 萬架無人機無人艇訂單
而台灣目前的軍用無人機年產能約 12 萬架——超過美國的約 10 萬架,是日本的一百倍以上。
但這個數字要小心解讀。 中國的年產能是 300 萬到 800 萬架,俄羅斯 500 萬到 700 萬架。12 萬架對台灣自己來說是創高,跟那個量級比不是同一個世界。
五種瓶頸,一張對照表
| 國家/地區 | 真正的瓶頸 | 國家隊實際在做的事 |
|---|---|---|
| 美國 | 電力與民意 | 重啟核電、模型送審、限制電價轉嫁 |
| 中國 | 外部封鎖 | 動員 28 兆股債市場、稀土與零組件管制 |
| 日本 | 錢卡在存款 | 鬆綁金融防火牆、拉高家庭資產股債比 |
| 南韓 | 產業過度集中 | 國家未來基金投新創、六項科技分散布局 |
| 台灣 | 電力與非紅供應鏈 | 用電大戶條款、無人機國家隊 |
這張表最有用的地方是:它告訴你每個地方的下一則政策新聞會往哪個方向走。
美國接下來的新聞會關於電力與選票;中國會關於原料與管制;日本會關於資金流向;南韓會關於治理改革;台灣會關於供電與國防採購。
台灣國家隊的歷史包袱
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誠實面對:台灣的國家隊有前科。
- 生技國家隊:成效不如預期
- 風電國家隊:雖未完全達成非紅供應鏈的目標,但台灣已是全球第五大風電國(以建置量計)
所以新的國家隊成立時被質疑是正常的,也是健康的。
但這裡有一個實務上的區別值得記住:國家隊成立不等於高毛利訂單成立。 這兩件事之間隔著採購規格、認證流程與交期紀錄。
以無人機為例,今年台灣最大買家從捷克轉為沙烏地阿拉伯——單月採購 4,720 萬美元、3,000 架,平均單價 1.45 萬美元,是台灣出口到其他國家同類產品的 10 倍。 而大部分無人機出口的單價只有一千多美元。
所以這個產業要追蹤的是平均單價,不是總架數。
我的觀點
把五個國家排在一起之後,我最大的體會是:「有形的手」這件事,改變了泡沫的性質。
純民間資金推動的泡沫,會因為市場情緒轉向而戛然而止——2000 年就是這樣。但這一輪背後有國家隊:只要中國政府不停止撒錢、只要美國政府對 AI 的需求拉抬還在,那個「情緒一轉就崩」的機制就不會單獨生效。
這不代表不會出事,而是出事的方式會不一樣。 民間泡沫破在資金撤離,政策驅動的泡沫破在財政撐不住——後者通常慢得多,也長得多。
我保留的地方:政府的參與同時也是風險。當投資決策的依據從報酬率變成戰略目標,資本配置的效率一定會下降。中國那 1.9% 的發債成本就是最好的例子——它建立在政策強制導引資金的前提上,而中國的稅收與土地財政都在下滑。
這個補貼是有代價的,只是帳單還沒寄出來。
而對台灣來說,最該追蹤的其實不是預算通過多少,是電。無人機、資料中心、半導體擴廠,最後全部撞在同一個瓶頸上。用電大戶條款要求 400 家企業自建發電與儲能,本身就說明了政府已經知道這件事。
免責聲明
本文為個人心得與觀點整理,亦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文中不涉及任何政治立場,僅就政策對產業與市場的可能影響進行分析。投資有風險,請自行評估並為自身決策負責。